站在苏轼纪念馆前,两株古槐将光阴筛成细碎的金箔。青铜像里的苏东坡衣袂翻飞,目光越过云龙湖水望向远方,仿佛仍守着那座亲手筑就的黄楼,千年风霜未曾磨去他眉宇间的坚毅。我抚过展柜里《黄楼赋》的摹本,忽然触摸到了时光那头的温度。
踏入青石铺就的庭院,西墙展柜里的《寒食帖》突然攫住我的目光,导游手电筒的光柱里,笔笔墨迹如黑铁铸就,“小屋如渔舟”五字尤其沉郁。凑近细看,纸面茶渍晕染的痕迹仍在诉说着那场寒雨—原来苏轼将人生况味都熔进了提按转折,恍惚间听见来自跨越千古的吟诵“竹杖芒鞋轻胜马,谁怕!一蓑烟雨任平生”,忽然懂得所谓“尚易”书风,实则是把宦海沉浮化作笔锋的恣意。“会挽雕弓如满月,西北望,射天狼”的豪情壮志,“休将白发唱黄鸡”的乐观豁达,何尝不是对家国最深沉的爱恋?走过苏轼灿烂的文化长河,我读懂了其家国情怀最深沉的注脚。
穿过回廊,目光掠过一幅幅泛黄的历史图(画)卷,我看见挽起裤脚的苏轼与乡民并肩运土,激流在他脚边翻涌成墨(白)色的浪花。在洪水撕咬城墙的轰鸣声中,这位年事已高的徐州知州不惜官袍被浸透成泥浆的颜色,将自己化作一尺标杆伫立在最危险的浪头,太守亲率吏卒焊筑大堤,横亘长云间,以坚定的信心和对百姓满腔的热情顽强抗击着洪水。踏出门前的石阶,耳畔回响着众乡民抗洪时呐喊的号子,苏轼以竹杖丈量山河,以芒鞋踏平坎坷,用毕生诠释,自有万顷明月,照彻庙堂之高与江湖之远。我忽然明白,真正的家国情怀不在庙堂奏对,而在每滴为苍生落下的汗水里。
沿着展廊徐行,边角翘起的《石炭歌》手稿里藏着另一段故事。当百姓在寒冬里瑟缩,苏轼踏遍群山寻找煤矿,以实际行动撒下温暖。“岂料山中有遗宝,磊落如磐万车炭”,字迹如铁画银钩,每一笔都刻满了对百姓的深情。玻璃柜里的《放鹤亭记》拓片忽然泛起微光。九百年前的那位放鹤人,是否看见今天的仁人志士为祖国的繁荣奉献青春热血?当祖国需要的号角吹响,人民解放军战士挺身而出,无数请愿书叠成新的竹筒,笔挺的军装上的名字连成新的碑铭。云龙湖畔的樱花开了又谢,但总有人在危难时刻选择做苏轼笔下的“孤舟蓑笠翁”,在时代的寒江上垂钓光阴。
走出朱漆大门时,暮色中的黄楼静静矗立,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响,恍若穿越千年的叹息,那位头戴竹笠的诗人正从宣纸深处走来,用颠沛流离的一生注释着家国情怀最深邃的注脚。我忽然明白,家国情怀从来都是奔涌的热血,每个时代都在续写自己的《黄楼赋》,在苏轼站过的堤岸上架构新的长城。
此刻回望,青铜像中的苏东坡眉峰已展,他脚下,古黄河的波涛正与长江的春潮合奏,奏出一曲跨越千年的和声,此心安处,即是家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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