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故乡，在微山湖西岸一个叫胡寨的小镇。说起来，湖岸线离我家老屋的直线距离，怕是不足十里。然而，在三十五岁以前，那一片无垠的波光，却更像一个悬在心口的、发光的梦。它存在于父辈的讲述里，存在于那首人人会唱的、激昂苍劲“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”的旋律里。直到不久前那个寻常的秋日，我放下一切繁杂，走向它，将自己全然浸入那片湿润的天地，才愕然发觉，微山湖——它分明是一个粗犷、浩荡、生命力贲张的鲜活生命体。

大湖的苏醒，是浑厚而充满力度的。晨光还怯，乳白色的浓雾紧锁着水面。渔人早已起身，木桨“吱呀”一声，沉沉地切入凝滞的水，那声音闷而润，不像在划水，倒像在叩问一个古老的、沉睡的谜。湖醒了，舒展开身躯。雾是胆怯的画纸，被朝阳这支金色的巨笔，一寸寸揩拭干净。光瀑布般倾泻，熔作一湖滚动的、液态的金子。“日出斗金”，此刻是再确切不过的事实。

日头渐高，那份热烈便带了些许蛮横，直喇喇地泼洒下来。我看见渔家汉子赤膊摇橹，古铜色的脊背在日光下闪着釉质般的光。汗，先是细密地渗出来，渐渐汇聚，沿着背上深深浅浅的沟壑蜿蜒而下，最后“啪嗒”一声，砸在船舷上，碎成几瓣。湖是慈悲的，便适时送来一阵风。那风是凉的，贴着水面滑行，裹挟着水草、菱角和湿润泥土的气息。汉子们得了这慰藉，胸膛里那点郁热仿佛被吹散了些，便有人扯开嗓子，吼出那高亢的调子。歌声无词，只有“哟嗬嗬”的感叹，在空旷的湖面上打着旋。午饭时分，船荡进芦苇深处。绿荫如盖，打开饭盒，白花花的鱼片，焦黄的煎饼，就着湖光风声囫囵下肚。那滋味，是“天地”二字酿出的、最本真的鲜美。

当太阳变成一枚熟透的、淌着蜜的咸蛋黄，缓缓沉去时，大湖便收起了锋芒，显出柔情。晚归的渔船，剪影一般，在漫天熔金般的霞光里移动。船舱里银鳞闪烁，或许还有几支清甜的莲蓬。晚风漾起细密涟漪，轻轻拍着船帮，发出“啪啪”的声响，单调，却安人心神。船公撑着长篙，身子有节奏地俯仰，像是向着满天云霞，作着古老的、沉默的告别。直到最后一缕金光被湖水吞没，天地间便只剩下一种苍茫的、寂静的灰蓝。

夜的帷幕悄然垂落。天与湖的界限彻底消失，融为一片深厚的墨蓝。岸上，三两点渔火怯生生地亮了，黄晕晕的，像是大湖沉睡时忘记合上的、惺忪的梦眼。湖水轻轻拍岸的声音，此刻清晰起来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母亲哼着无字的摇篮曲。白日里那种泼辣的生命力，此刻全然化作了无边的、母性的怀抱，将一切温柔地揽入。风过时，湖面也只微微蹙一下眉，漾起几乎看不见的细纹。在这怀抱里，人心那些纷扰的褶皱，仿佛也被一寸寸熨帖平整了。

于是，便不难理解，为何离了这方水土的鱼，在湖里人尝来，总是少了魂魄。那魂魄，是湖的脾气，是风的味道，是日头的曝晒。在微山湖吃鱼，近乎一种仪式。点菜时，主人会指点着说，这是“贡”过皇帝的“四鼻孔”；那是“孝鱼”，讲一段生命轮回的悲壮故事。客人的心，便先被这古今交织的掌故浸润得温热了。

待到鱼上了桌，摆放又是一重礼数。鱼头必要对准主位。举箸之间，情意在杯盏与菜肴间流动。鱼鳔是“中流砥柱”，敬的是担当；鱼眼是“高看一眼”，表的是赏识。寻常一餐饭，因了这湖，因了这鱼，因了这世代相传的、朴素的“老礼儿”，便吃得情意缱绻，滋味悠长。

我常常痴想，若能长居于此，春捞虾，夏采莲，秋食蟹，冬煮鱼。让湖风淘洗心肺，让日头晒透衣衫。或在一个晴好的日子，来此做一日湖上人，让那最本真的湖风，吹散眉间心上的所有倦意。

走吧，去微山湖。不为别的，只为看看那湖，尝尝那鱼，让那浩荡的湖水与滚烫的鱼汤，一同慰藉我们或许已然干涸的乡愁。